慢新闻·人物丨她的名字等于希望、拯救和新生 从医30多年，曾品鸿用上千个试

一所医院，一间诊室，喜乐悲欢每天上演。

重庆北部妇产医院一楼1101，周一至周五早上，医院生殖中心主任曾品鸿要在这里看诊至少200名生育疑难的病患。

“难”自带情绪，而情绪冲破外壳，哭就是最简单的发泄。患者的眼泪通常掉落得没有任何征兆，却将人间百态、人情冷暖描述得赤裸裸——有备孕10年终如愿，喜极而泣的丈夫；有咬牙抽泣再放下狠话“如果这次再怀不上我们就离婚”的妻子；也有被告知辅助生殖成功率极低，相对默默流泪的五旬夫妻。

曾品鸿很忙。但这时，她愿意静静地等待着面前情绪失控的人们，然后轻言细语道一声：“放轻松，都会好的。”

曾品鸿耐心地与患者沟通

不同的走廊

又是一个周五，早上9点半，生殖中心门诊走廊早已坐满了等待叫号的病人。不同于旁边产科中心的热闹，这里没有各抒己见的“分享会”——自述怀孕口味变化的孕妈；也没有热火朝天的“辩论赛”——该不该坐月子中心，该不该请月嫂

这里，患者大多低着头，紧盯手上的一沓检查报告，看不清情绪。他们很少交流，因为在很多人看来，不孕不育的话题除了私密，还带着一丝丝难以言表的“羞耻感”。体现在此刻，是“初来乍到”的病人在室内都不会摘下的口罩，戴着的帽子，以及遮得严严实实的脸。

“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”的观念从古至今延续。平凡地工作，平凡地结婚，当进展到平凡地生子，突然就变得异常艰难。从怀孕到生产的流程中，妇产科医生负责后半程；而作为一个擅长辅助生殖技术和不孕症诊疗的医生，曾品鸿主攻前半段。她见得最多的，是执着，是渴求，是一个又一个家庭对新生命的无限盼望。

而对患者而言，曾品鸿的名字就等于希望、拯救和新生。从医30多年，她用上千个试管婴儿促成上千个家庭的圆满。

曾医生的话

“下一个。”

门外等待积累的一两分压抑与紧张，似乎从见到曾品鸿开始，就开始瓦解了。

曾品鸿与患者沟通

51岁的曾品鸿长了一张好脾气的脸，话虽不多，却句句切中要害。连声音，也是意料之中的轻柔。“我看了你查血单子，标准妊娠。妹儿，恭喜你苦尽甘来，‘毕业’啦。”终于听到想要的回答，面前的女人喜上眉梢。她一是高兴心中大石头总算落地，二是开心曾医生居然把她的情况记得很清楚，这让她觉得踏实。

“不错，宝宝很争气，你也乖。上次做了胚胎移植你说肚子不舒服，这次我看指标，都正常了。”年轻夫妻面露激动，待道完谢，妻子补充一句：“上周曾医生你不在，我就没来。你亲自给我说这句话，我才觉得吃了定心丸。”

患者的依赖信任若让你以为曾医生总是“软性子”，那便错了。涉及专业知识领域，有着曾品鸿不可触碰的“底线”。一但触底，她也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“狠”的话。

“曾医生，我想生双胎，着床时你可不可以多放两个胚胎？”曾品鸿拧眉，拒绝得毫不客气：“绝对不行。你生一个的风险都比别人大，何况两个？”“曾医生，我一想到吃药就难受，这个药，现在可不可以停了？”这一次，曾品鸿答得稍显委婉，“我知道你很辛苦，但是得坚持啊，好不容易怀起了，不能功亏一篑。”转头，见患者前去查B超，曾品鸿悄悄对留下的患者丈夫嘱咐道：“你要多鼓励她，鼓励她多吃点，把最艰苦的一段时间熬过去，别的不准给她压力，免得她紧张。”

是医生，也是感同身受的母亲

从女人到母亲，身份的转化并非顺理成章。

曾品鸿深知试管婴儿的这条路并不好走，哪怕从科学、从成功率的角度来说，体外人工受孕的妊娠率都远高于自然妊娠。“一对正常夫妇在未避孕状态下，一个月的自然妊娠率约15%，目前我们医院试管婴儿成功率可以达到60%。”这是能用技术、用机器，实现的可控。但困难的是，病人的状态、心理因素等不可控的存在。“大多不孕夫妇都紧张焦虑，更有甚者，存在或轻或重的抑郁症。”

曾品鸿解释道，试管婴儿手术分体外受精和胚胎移植两个阶段。换句话说，即使体外受精成功，胚胎植入母体后也不一定能成功受孕。“这就像个长期作战的过程，她们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。除了解决医学上的问题，我也是母亲，我能做到的，就是感同身受，去倾听，去排解。”

曾品鸿正在为患者讲解

原发性不孕，初来时就泣不成声的郑婷婷（化名）让曾品鸿印象深刻。“她那种委屈、心酸和绝望历历在目。”郑婷婷2009年结婚，一开始对怀孕顺其自然的两口子随着年龄的增大，突然后知后觉——结婚这么久，居然一次都没有怀上过。

这十年对郑婷婷来说，是煎熬的。她找不到不孕的原因，患上了抑郁症，整夜睡不着觉。各方寻医后，她开始服用治疗焦虑症的药物，为了舒缓心情，去全国各地旅游。然而，选择旅游地的原则只有一个，哪里的寺庙香火旺，她就去哪里求神拜佛，希望能快点怀孕。

得悉原委，曾品鸿很是心疼这个漂亮柔弱、已过而立的女人。对方情绪不稳时会大哭，而情绪稳定时，就会不停地控诉。曾品鸿拿出了绝对的耐心，去安慰，去治愈。从制定促排卵方案，到降调节促排卵，再到B超卵泡监测，取卵移植……试管婴儿的每一个流程，曾品鸿都会仔仔细细讲给郑婷婷听。

曾品鸿耐心为患者讲解试管婴儿流程

“她虽然听不太懂，但我希望她明白，孩子就在来的路上了。”

“我告诉她，只是路上有点堵车，来得会晚一点。”

其实，并非是郑婷婷一人，对待患者，曾品鸿都会采取讲清楚、说明白，绝不糊弄的原则。“人对未知的事物总会带着一丝恐惧，除了打消顾虑，我也希望妈妈们知道自己的孩子从何而来。”

好事多磨，郑婷婷的得偿所愿来得格外艰辛：初步检查，其宫腔存在轻微粘连；治疗后取卵放胚的当天，又起了疱疹；后又发现囊肿，进周流程一度陷入僵持。郑婷婷说，情绪最崩溃的时候，她曾绝望地问曾医生，如果再不进周，她的孩子是不是注定不会来了？曾品鸿摇头反问，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严肃：你到底是想怀孕，还是只想快点做完周期、完成任务，好让自己再死心？

过程的艰难不足为外人道，幸运的是，再过一个月，郑婷婷就将诞下那个期待了10年之久的宝贝。

打水漂？不

试管婴儿技术的诞生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有关人类繁衍的一大问题，技术的不断更迭负责把完成度提得更高。

1992年，曾品鸿进入重庆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生殖与内分泌专业，在那时，这个学科并不算热门。6年后，西南地区第一个试管婴儿在重庆降生。从当初不足4%的成功率到如今的60%往上，重庆的试管婴儿技术进入快车道。

胚胎实验室里的曾品鸿

曾品鸿说，“提高试管婴儿成功率需要具备3个条件：好的胚胎，好的子宫内膜，恰当的移植时机。像医院的无痛取卵技术就极大降低了女性取卵时的痛苦，而好的胚胎则可通过Time-lapse仪器进行动态的胚胎观察，获得有关信息后进行筛选。至于移植时机的把握，可用子宫内膜容受性检测（ERT），获得更精确地判断，即子宫内膜是否处于着床最佳时期，从而提高胚胎移植成功率。”

在技术的铺陈下，问题似乎都有了可解决的途径。故此，说起郑婷婷坎坷的求子故事，曾品鸿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病例，波澜不惊。丰富的临床经验给了她解决患者问题的底气，我问她有没有让你印象最深刻的病人或者事情。她想了很久，给出了一个自己也觉得意外的回答：最深刻的，好像真的想不起来。

没有最深刻，只有最真实，最真实的每天都在医院里发生。

50岁的失独夫妻想通过试管婴儿重获生的希望。“闭经了吗？”见对方点头，曾品鸿摇头，她直言不讳：成功太渺茫了。或许瞥见患者失落至极的表情，曾品鸿短暂地闭了闭眼睛。

一面是“延续血脉”的朴实情感需求，一面是医学尚无法突破的壁垒。“如果你们愿意，先做个详细检查吧，之前我们也有过女方56岁成功试管的例子。”一线希望都让夫妻二人惊喜得忙不迭点头，曾品鸿苦笑，给我举了个她认为恰当，但并不合适的例子。

“试管婴儿其实没有想象中的昂贵，就我们医院来说，从一个新鲜取卵-胚胎移植周期完成，大约3.5-4万。”若手术成功了大家都高兴，但如果失败呢？“钱打了水漂，连个响声都听不到。”曾品鸿坦然地谈及失败的手术：“这个水漂打得昂贵极了，打出去了患者绝望又心疼，我感同身受之余，总想把成功率60%这个数字提得再高一点。”

多面“曾孃孃”

从排卵障碍，子宫内膜异位症、不孕症的诊疗，到擅长的控制性促排卵的实施，在同事们心中，曾品鸿的技术是“这个”——大家比出大拇指，是大家崇拜又敬服的“曾孃孃”。

工作状态下的“曾孃孃”

“曾孃孃”自己也剖白道：生活中我性格应该不错，好相处。但工作中，又要求得十分严厉，在病人的问题上，怎么吹毛求疵都不过分。

护士小李笑着说起那些年挨过的唠叨受过的训：不管自己做到什么地步，曾孃孃仿佛都不满意，给病人交代注意事项要细致再细致，至于抽血要做的项目，要打几针等等这些事，只要她觉得你没做到位，分分钟要板脸。

严厉的曾孃孃谈起成为一名医生的初衷，直接得一如既往：“又要让大家失望了。”她说，“其实没有远大的目标，也没有特定的缘由。我小时候经常生病，又瘦，就觉得当医生很好。生病了可以自己看，不用再跑医院了。”

曾品鸿记得入行前老师打的“预防针”：你们选择了这个职业，就注定会牺牲很多东西。但当自己真正成为了一名医生，曾品鸿才意识到，家庭孩子和工作或许注定不能两全。帮助很多病人圆了母亲梦的曾品鸿坦言，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。

“儿子女儿小时候都是爸爸带出去玩，看着别人有妈妈的陪伴，自家孩子只得眼巴巴地瞅着，很羡慕。”以至于后来，曾品鸿试探地问考上大学的儿子怎么不学医，孩子开玩笑地呛她：“你都这么辛苦了，还想把我也弄来辛苦？”甚至家人也质疑，为了这份职业，这些牺牲值不值？

曾品鸿没有正面回答。她说起了前段时间，一位昔日的患者千里迢迢从外地带着8岁孩子来看她，说想让孩子亲口给她道声谢。孩子母亲指着曾品鸿教孩子，“这是曾医生，曾孃孃哦。没有她，就没有你哦。”

回忆起这句话时，连采访中都一直低头处理病例方案的曾品鸿难得停下了手，抬起了头，笑了笑。

“那些‘值不值’，‘为什么当医生’的问题对我来说，答案其实很简单。”

“当医生就是要当医生，要好好当医生。”